尿路感染（UTI）是全球范围内最常见的细菌性感染之一，流行病学数据显示，超半数女性在一生中至少会经历一次 UTI 发作，同时它也是医疗机构内高发的院内感染类型。高达 85% 的社区获得性 UTI、65% 的导管相关性 UTI，均由尿路致病性Escherichia coli（尿路致病性大肠杆菌，简称 UPEC）引起。磷霉素（fosfomycin）是目前国内外指南推荐的非复杂性 UTI 一线口服治疗药物，凭借广谱抗菌活性、尿液中高浓度富集、安全性良好的优势，在全球临床应用已超 40 年；但近年来，随着抗菌药物耐药性问题日益严峻，磷霉素的自发耐药突变频发，已成为临床治疗的一大痛点。
长久以来，蔓越莓及其制品一直被民间用于 UTI 的预防与辅助改善。最初学界认为其作用源于果汁的高酸性环境，后续研究逐步证实，蔓越莓中的原花青素（PACs）、果糖等成分，可通过抑制 UPEC 对尿路上皮细胞的粘附，减少感染风险。但蔓越莓能否与抗生素产生协同作用、助力对抗细菌耐药性，其具体机制始终未被清晰阐明，甚至此前研究还发现，纯化的 PACs 并不能增强磷霉素对 UPEC 的抗菌效果，让蔓越莓的临床价值始终存在争议。
2026 年 5 月 4 日，发表在国际期刊Applied and Environmental Microbiology上的一项最新研究，为蔓越莓与 UTI 治疗的关联带来了突破性证据。来自加拿大的研究团队发现，纯蔓越莓汁能显著增强磷霉素对 UPEC 的抗菌活性，同时大幅抑制细菌自发耐药性的产生。在测试的 32 株 UPEC 临床分离株中，78% 的菌株在蔓越莓汁的作用下，磷霉素的抑菌活性出现显著提升。
更关键的是，在 72% 的菌株中，蔓越莓汁让磷霉素自发耐药突变的发生频率最高降低了 5 个数量级（10 万倍），在 30~40μg/mL 的临床相关磷霉素浓度下，含蔓越莓汁的培养基中甚至完全检测不到自发耐药的突变菌株。就连原本对磷霉素完全耐药、能在 3000μg/mL 磷霉素环境中正常生长的 UPEC 菌株，在蔓越莓汁的作用下，也重新恢复了对磷霉素的敏感性。
这项研究不仅证实了二者的协同效应，还首次清晰揭示了背后的分子机制，彻底打破了过往对蔓越莓作用的单一认知。磷霉素作为磷酸烯醇式丙酮酸类似物，需要通过细菌的糖转运通道进入胞内，才能阻断细菌细胞壁合成、发挥杀菌作用，其中最主要的两个通道，分别是glpT基因编码的甘油-3-磷酸转运蛋白 GlpT，和uhpT基因编码的己糖-6-磷酸转运蛋白 UhpT。
既往研究发现，磷霉素的自发耐药，绝大多数源于glpT基因的失活突变——细菌只要让 GlpT 通道失效，就能大幅减少磷霉素的摄入，同时几乎不会付出太高的生长代价，这也是磷霉素耐药性快速产生的核心原因。
而蔓越莓汁的核心作用，正是彻底改变了磷霉素进入细菌的通道选择。研究团队通过荧光报告实验发现，蔓越莓汁会完全抑制glpT基因的表达，让 GlpT 通道彻底 “关闭”，同时却能稳定维持uhpT基因的表达，让 UhpT 通道成为磷霉素进入细菌的唯一途径。这一改变带来了两个颠覆性的结果：一是磷霉素仍能持续通过 UhpT 通道进入细菌发挥杀菌作用，不仅没有减弱抗菌效果，反而进一步放大了抑菌活性；二是细菌若想产生耐药，只能突变uhpT或其调控基因uhpA、uhpB、uhpC，而这类突变会让细菌失去利用葡萄糖-6-磷酸等关键营养物质的能力，自身的生长繁殖会受到严重影响，需要付出极高的生存代价，因此这类突变很难大量出现，从根源上压低了耐药菌株的产生概率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这项研究使用的是日常可及的纯蔓越莓汁，而非实验室纯化的单一提取物。该研究的通讯作者、加拿大国家科学研究所的微生物学家 Eric Déziel 博士表示，团队此前已发现蔓越莓提取物能增强部分抗生素的抗菌活性，而这项研究进一步证实，人们日常饮用的蔓越莓汁同样具备这种协同潜力，这也让研究结果更贴近真实生活场景。
同时研究团队也客观明确地指出，这项研究目前仅为体外实验结果，尚不能直接外推至人体临床场景。“我们目前还无法确定，人体饮用蔓越莓汁后，其相关代谢产物能否以有效浓度到达尿路的感染部位，也还不清楚需要饮用多少剂量的蔓越莓汁，才能在体内实现这种协同效应。”Déziel 博士补充道，这些核心问题，都需要后续的动物实验与人体临床试验来进一步验证。
尽管仍处于临床前阶段，这项研究依然为解决 UTI 抗生素耐药难题提供了极具潜力的新方向。在全球抗菌药物耐药性持续升级的当下，无需研发新型抗生素、仅通过天然产物作为 “抗生素佐剂” 延长现有药物使用寿命的策略，已成为学界研究的核心热点。如果后续临床研究能证实这种协同效应，蔓越莓汁有望成为一种低成本、易获取的辅助手段，尤其对于反复复发 UTI、需要长期低剂量抗生素预防的患者，联合使用合规的蔓越莓制品或许能显著减少耐药性的产生，提升治疗成功率。
同时也需要提醒，日常饮用蔓越莓汁仍有不可忽视的注意事项：市售多数蔓越莓汁饮品添加了大量蔗糖，糖尿病患者需严格控制摄入量。此外，蔓越莓成分可能影响肝脏 CYP2C9 酶的活性，与华法林等抗凝药物联用时存在相互作用风险，正在服用相关药物的人群需提前咨询医生，不可盲目大量饮用。
这项研究，让流传已久的民间食疗方，在现代微生物学的视角下得到了全新的科学解读。它不仅打破了 “蔓越莓抗 UTI 仅靠抗粘附” 的固有认知，更证实了天然膳食成分在对抗抗生素耐药性中的巨大潜力。大自然的化学宝库中，或许还藏着许多尚未被我们发现的 “抗生素助手”，等待着科研人员的进一步挖掘。（生物谷Bioon.com）
参考文献：
Marie-Christine Groleau et al, Cranberry juice potentiates sensitivity of uropathogenic Escherichia coli (UPEC) strains to fosfomycin and decreases occurrence of spontaneous resistance, Applied and Environmental Microbiology (2026). DOI:10.1128/aem.02521-25.